2006/03/03 | 报应
类别(午夜惊魂{短篇}) | 评论(0) | 阅读(103) | 发表于 14:42

　　这是一间装璜极其奢华考究的西餐厅雅间，足足有篮球场那么大，陈设着各种各样精美名贵的装饰。真正用餐的地方虽然只是一张两米见方的餐桌，但仅仅是桌面上铺的天鹅绒桌布，价值也抵得上一个工薪族半辈子的收入。在烛光的映照下，桌布里嵌着的纯金丝线能变幻出迷离的光彩。

　　我和他面对面坐在餐桌旁，两瓶路易十八已经见了底，一瓶苏格兰皇家威士忌也去了大半。他今天非常兴奋，喝起酒来不用人劝，讲起话来劝也劝不住。他把椅子拖得很近，整个身体贴在桌上，双腿插进曳地深垂的桌布下——全然不顾西餐厅的礼仪。我和他采取了同样的坐姿——我没有喝酒，也不是不懂礼仪，我有自己的想法。

　　"唉，老弟！知道吗？被女人爱上未必是件幸福的事。"他突发感慨说。

　　我没有接茬，只略带好奇地盯着他，冷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　　果然，他只停顿了一小会儿，又接着说："一个女人，年轻、漂亮、风韵，很多人追求她，可她偏偏爱上我……"

　　"好事情啊！"我知道他停下来就是为了等我说这句话。

　　他假装苦笑，说："问题是我已经结婚了。"

　　"她知道这点吗？"

　　"知道。而且她自己也有一个未婚夫。可是她根本不管这个，疯狂地纠缠着我。我简直拿她没办法！"

　　吹牛！我清楚究竟是谁纠缠着谁。那个女孩我认识，很漂亮，追求者众多，属于时尚、开放、无忧无虑的"80后"。这种女孩不会去纠缠别人，却也很难抵御像他这种男人的疯狂纠缠。

　　"她实在太主动，太热情了，"我由着他继续吹，"而且又那么漂亮。哪个男人经得住这等诱惑？犯错误只是迟早的事。真没想到，她看上去那么年轻、清纯，床上功夫却十分了得……"

　　看着他色迷迷地回味无穷的样子，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，忍不往要煞一煞他的嚣张气焰："你就不怕被你老婆发现么？"

　　"怕！怎么不怕？我早就想在被老婆发现之前，和她中断关系。可是她实在爱我爱得疯狂。我很苦恼！"

　　他仰脖喝干一大杯酒，好像是要借酒浇愁。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苦恼。

　　"其实，你不用害怕。你可以和老婆离婚，然后和她结婚。这是个婚姻自由的时代。"

　　"不！不！不！"他把头摇得像波浪鼓，"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，感情很好。偶尔的出轨可以原谅，离婚却是不可能的。"

　　他想再倒一杯威士忌，但酒瓶已空空如也。

　　"再来一瓶伏特加怎样？"我提议，"这里有俄罗斯沙皇时代的陈酿伏特加，口味极好，是这里的镇店之宝。只是酒性太烈了些，一般人招架不住。我看你酒量超人，不妨试它一试。"

　　他点点头，又不好意思地自我解释道："我平时酒量也只一般，今天不知为什么，喝起来格外有感觉，一点儿都不觉得醉。"

　　我说："这大概就叫酒逢知己千杯少吧！"然后，我掏出一叠百元大钞递过去，对他说："按铃叫服务员进来吧！这些钱你用来给小费。"

　　他接过钱，两眼发直，说道："老弟，烦你请我吃这么高档的东西，已经很不好意思。还要……"

　　我笑道："别客气！俗话说得好：千金易得，知己难求。大哥有才有福，将来必然有大作为、大富贵。只是到时别忘了小弟就是。"

　　他听了这话，兴奋得满面红光四射，说道："以前就有算命的说我命中有贵人相助。所以我这人特别喜欢交朋友。"接着，他就罗列出一大堆人名和头衔，问我是否认识，有这个公司的老总、那家娱乐城的经理，还有某市长的秘书、某书记的小舅子。

　　对于他这种普通机关公务员，勾引女人和结交权贵是抬高自我身价的常用伎俩。

　　一大瓶伏特加很快送了进来。他把一大叠钞票递给漂亮的女服务员，姿态十分潇洒，就像给出他自己的钱似的。服务员在一旁开酒，他就喋喋不休地给我讲他的生意。他在工作之余，赖着父母给钱，开了家公司。但我知道，把他那家公司全部家当卖掉，也付不起这餐饭钱。

　　眼看他又倒下去三杯酒，我问道："你刚才说过她有个未婚夫，你们认识吗？"

　　"不认识。"他答道，"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。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有我的存在。"

　　"我想他多半还是知道的。"我说，"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。"

　　他又倒下一杯伏特加，然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。

　　我又问："你就不怕他会找你的麻烦吗？"

　　"谁？"

　　"她的未婚夫。"我说，"如果他知道你们的事的话。"

　　"不会的！他永远不能找麻烦了……"他又一气干了三杯酒，看起来似乎有点悲哀。沉默了半晌，他才接着说："他自杀了……她跟他说，要和他分手。当时，他正在给他们的新房做装修。听说他后来就从那儿跳了下去。十三楼。"

　　"你好像有点愧疚。"我说。

　　"愧疚？我为什么要愧疚？他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。"

　　"可是，是你拆散了他们。"

　　他显得有些激动，狠狠地又灌下一杯酒，摇着头说："根本就是她自己要和他分手，我从来没有要求过。我想，她自以为只要她和未婚夫分手，我也就会和老婆离婚。可是我从来就没有承诺过。这跟我可没啥关系！"

　　"或许，他正是因此而替她悲哀。或许，他故意装作毫不知情，原谅她，就是希望她能自己看清真善美与假恶丑。"此刻，我也觉得悲哀——有人愿意用生命证明爱情，有人却甘愿把青春交给别人去糟蹋。

　　"不管怎么说，为了一个女人而轻生，是愚蠢、冲动的行为。"他叹道。

　　我不得不赞同他的观点，感到更加深刻的悲哀——尽管他自杀并非如他所说，是"为了一个女人"，而是为了爱情，但生命也绝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向爱情献祭。对待爱，生命肯定应该有更大的价值。

　　为了他说的这句很有道理的话，我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。我问他："你相信鬼神吗？相信冥冥中自有报应吗？"

　　他有些犹豫。

　　我又说："听说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，只要跪到桌子下面，诚心地忏悔，就能得到鬼神的原谅。"说着，我掀起天鹅绒桌布，露出空洞的桌底。

　　"哈哈哈，"他突然大笑起来，"我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报应！都是吓唬小孩儿的鬼话。"

　　我无比悲哀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，看着他带着傲慢的神情喝下最后一滴伏特加，看着他脸色突然苍白，看着白色泡沫从他的嘴角溢出，看着他的瞳孔迅速收缩，看着他重重地俯跌在桌子上……

　　他死了。

　　我终于完成了他的报应。

　　我按响桌上的电铃。很快，那个漂亮的女服务员就会走进来，准备再次接收一笔丰厚的小费和一个多情的媚眼。但是，这一次她会发现，餐桌上趴着的不过是一具好看的尸体。

　　她或许会吓得尖叫起来。然后，她一定会报警。但是，不会有任何结果——法医的尸检报告里只可能有一个结论——饮酒过度，酒精中毒致死。警方或许会把死者一个人用餐却摆放两套餐具当作一个疑点，但漂亮女服务员的口供里绝对不会提到我——从头到尾都是由他订座、点餐、支付小费，而她根本就看不见死者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亡魂。

　　漂亮的女服务员或许还会为那个又有钱、又潇洒、又风情的男人感到惋惜。她或许还会为他编一个美丽浪漫的故事——他为心爱的人摆上一套精美的餐具，等待她的光临，然后在失望中借酒浇愁，终于……女人常常宁愿相信编造的浪漫，也不愿相信现实的报应。不过，当她下班回家，清点小费时，面对一叠叠厚厚的冥钞，剩下来的只会有迷惘与恐惧。

　　我悠悠地叹口气，从椅子上飘起来，轻盈地穿过墙壁，飘进城市夜幕下的冷风中。远方那栋新落成的高楼，在黯蓝的天幕衬托下，鬼影幢幢，恍若隔着幽冥。

　　两个月前，我就是从那里的第十三层纵身跃下……现在，我为自已的愚蠢与冲动后悔了。

　　而他更应该后悔，为不相信鬼神报应而后悔。我给过他最后机会——要是他跪到桌子底下，就会发现，在我那条皮尔卡丹西裤的裤管下面其实空空如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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